2011年2月16日 星期三

上學期歌劇史的作業

一本正經的法式惡搞: 我看 Platee

by Jean-Philippe Rameau

libretto by Adrien-Joseph Le Valois D’Orville

2002; orchestra and chorus of Les Musiciens Du Louvre-Grenoble; conducted by Marc minkowski; stage director and custumes: Laurent Pelly; choreographer: Laura Scozzi; sets: Chantal Thomas; lighting: Loel Adam; dramaturge: Agathe Melinand

一次歡樂的觀賞經驗

在看PlateeDVD之前,我只有兩次將整齣歌劇從頭看到尾的經驗,一次在奧登賽(Odense,丹麥第三大城)劇院看茶花女[1],另一次是在維羅納(Verona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場景)的古羅馬競技場看阿依達[2]。前者是一個很現代劇場化的製作,舞台佈景和道具設計都很俐落,服裝以寫實性和功能為主,沒有過多的裝飾,很符合北歐的簡約風格。除了唱詞之外,觀眾可從燈光和茶花女服裝顏色的改變,清楚掌握劇情轉折和人物心理變化,譬如交際場合的Violetta頭髮髻起、身著大紅澎裙;以頭髮自然垂下、鬢上的茶花和玫瑰色的洋裝呈現粉紅色的戀愛心情;在病榻上燈光和服裝則轉成淒冷的慘白,此外再加上充滿象徵意涵的編舞,歌者本身的聲音也不賴等因素,第一次的歌劇經驗讓我非常驚艷,覺得以歌劇為形式的劇場實在太棒了。

在古競技場看阿依達感受到的則完全不一樣,衣香鬢影的紳士淑女被短褲便鞋的觀光客淹沒,演出前的提醒以多種語言進行,全場觀眾似乎在栩栩可感的遺跡裡,共同經受某種輝煌歷史的光榮再現。那晚的製作除了聲音效果不如想像中產生共鳴、極其飽滿外,演出可說是無懈可擊,跟在公視轉播看到的一樣,差別只在於盛大的排場確實呈現在我的眼前。將軍凱旋歸國那段多麼華麗,充滿異國風情,所動用的舞者和聲光效果該讓同類製作望塵末及。但演唱家始終是演唱家,演出中不時職業性但充滿實力的回應觀眾的熱情,如同電影中的Farineili,展現許多炫技的裝飾音和結尾長音。那晚我聽到了歌劇阿依達但沒感應到人物阿依達。如果歌劇的本質是聲音和現場讓人目眩神迷的大場面,維羅那的這次大概是比較正統的聆賞經驗。

因版權問題,Platee只能從總圖外借觀看,真是太好了,不用在多媒體中心坐立難安還得處理被勾起的情緒。於是穿著居家便服的我披上小毛毯,舒服的窩在電腦前,手邊雖然沒有零嘴,但觀看喜劇期待被娛樂的心情和輕鬆看好萊塢愛情喜劇別無二致,毋需情感的洗滌和昇華,且讓我隨著劇情嘻嘻哈哈。編劇雖然對醜女的劇情安排很殘忍過分、政治不正確而且缺乏人道精神,但就我看來這個製作分明是劇作家和導演聯合卯起來惡搞,嘲諷大家,而不是創作者無意流露的偏見,於是觀賞此劇讓人心生喜樂,功德無量也。相對於前兩次在現場正襟危坐,在家裡以DVDPlatee顯得再合適不過,只差個笑點相似的友朋同樂而已。百年前貴族專享的奢華娛樂今日卻被我通俗片般的消費,有點不倫不類,但這也就是當代和前代的互動吧。

一本正經的法式惡搞

相對於低調的、日常的、不經意或回馬槍式的幽默,Platee簡直是極盡所能的惡搞,密度與強度之高,惟恐觀眾看不出來。故事起因於眾人不滿酒醉的Thespis嘲笑人間的愛情,要他閉嘴,此時執掌comedy[3]的謬斯Thalie和執掌satire[4]Momus現身要Thespis以嘲諷教訓凡人,同時譏刺無論神、人皆有的弱點,而愛神 L’Amour也加入創作陣容,一齣以愛為主題,以comedysatire為重要元素的Platee就此定調。

有別於之前讀 Candide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rnest的經驗,一開始覺得那些諷刺點過癮好笑,但整部作品反反覆覆都在操弄一樣的手法、目標一樣的對象,不多久就使我厭煩,開始同情和被批判對象一樣無聊的作者。除了上述兩個創作,在系上還讀過TartuffeThe Three Penny Opera,但Platee是第一部讓我興味盎然的類型喜劇,除了搞笑的情節外,她的編舞和服裝、舞台設計都深得我心。終於發現satire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她不厭其煩的反反覆覆,笑累了之後,好笑就不再只是無須經過大腦的反射,作者誠心想傳達的訊息都藏在荒誕不經的笑點裡,這和中國傳統大異其趣。我們有寓言和以諷喻為主的創作和詮釋,但幽默從來不是我們面對困境的方式,這或許是我最初接觸satire,被連串笑料轟炸的有些不知所措的原因之一吧。

所以Platee到底在譏諷什麼呢?在啓蒙時代,缺乏自知之明的Platee被嘲弄是顯而易見的,但JupiterJuno所體現的愛情、婚姻或更廣義的男女關係似乎也被揶揄。Juno以善妒聞名,但Jupiter確實處處捻花惹草,兩神的特性似乎已為男女關係定下基調。為了顯示Juno的醋意是空穴來風有待糾正,Jupiter採用Mercure很奇怪的計謀以證明對妻子的愛。這四神的互動顯示男女關係和上司下屬的從屬關係中各自的局限和痴愚。而誰不在男女關係或從屬關係裡?觀眾似乎也很難比劇中人物聰明。相遇、戀愛、結合、偷腥、爭吵、分離……,兩性的各種互動都在婚宴上的男女對舞呈現,對應到現實中法國皇太子和西班牙公主的聯姻,Rameau的創作旨趣顯得特別有意思。是以Platee被眾人唾棄推崇皇族無庸置疑的尊貴嗎?是向西班牙公主暗示即使如Juno有缺陷,只要名分還在,夫君仍會設法討好,維持表面和平?是嘲諷公主醜嗎?無論是什麼,我想這個版本Platee的製作都是容易引領當代觀眾入門的好歌劇。



[1] 參見 http://www.jyske-opera.dk/dk/arkiv/arkiv-2009-10/la-traviata.html

[2] 參見 http://www.arena.it/en-US/opera-festival/performances/aida.html

[3] comedy是相對於悲劇的其他劇種,比中文「喜劇」概念涵蓋的範圍還大,或許可翻做「人間劇」,本文姑且使用原文。

[4] Satire在中文似乎沒有對應的傳統,這類作品到民初才出現,譬如魯迅的<阿Q正傳>、老舍的<柳家大院>等,本文姑且使用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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